严汉真走后的几日,宫莲忍耐着空虚的时间,但孤独是个调皮的孩子,她就像是它游戏的对象,玩兴正浓。
于是,她渴望忙碌,想照顾老太太,但是老太太日见好转,老太太怜惜她,让她不用过去照顾她,这让她反而有些无事可做、无处着地的失落。庆幸,还可以去照顾严寨的人,天天奔忙着,不想让自己空下去,偶尔闲了,就看那一串串的檐滴……想着,他是否路上顺利;想着,他是否到达;想着,他是否也,想她……每一滴,都是自己无尽的思念。
雨若有眼,可否漫天涯,传一声相思,他能知。
在与严寨的人接触的日子中,她也惊讶地发现,大概是无家可归的苦况,所有人几乎都很沉默,都很压抑,带着生的悲哀,纠结在无言的郁结中。
他们哪有严叔口中所言的“感激涕零”,他们几乎是面无表情,忍受着虚度时光。
只有孩子无忧无虑的,看到他们的脸,还未尝过苦难的脸,能让人一扫心中的阴霾。
那个曾开口说要喝粥的小女孩现在很粘宫莲,不管宫莲走到哪,她都能跟到哪,时间一长,孩子的母亲也允许宫莲带着她,稍稍离开前厅,离开她的视线。
这小女孩的名字叫小燕子,她常常用一尘不染的眼睛,看着宫莲,像是看世间一尊她感到最惊艳最喜欢的菩萨。她常常毫不掩饰自己内心中对宫莲的喜欢,并拖长了腔调说话:“宫小姐——”
宫莲若是忙了,无法顾到她,小敏感的她会流露出很受伤害的表情,而宫莲意识到了这点,每每都也以真诚的口吻应之时,小燕子会很开心,一双大眼睛,笑得像两个弯弯的月亮。
宫莲的心,柔软极了。
宫莲偷偷地带她到了自己的阁楼,把一些好吃的糕点,都放到她的面前。小燕子的小嘴巴里塞得鼓鼓的,吃饱的同时还不忘记塞一些在自己的口袋里,带给她的妈妈。
拉长的无限的日子,有小燕子陪伴,还不算寂寞。
直到有一天,她又百无聊赖,直接就去前厅找小燕子,一看,人不在。
小燕子的妈妈警觉地问宫莲:“刚才不是说你托人来找她吗?”
宫莲茫然地摇摇头,说:“我没找人叫她啊!是胭脂来找她吗?”
小燕子的妈妈摇摇头,眼里闪过一丝惊慌,宫莲突然也觉得,情况有些不妙。两人同时跑出了前厅。
恰在此时,人声鼎沸起来。
不知何时,雨,竟然停了!
“有太阳了!”有人喊了起来。
大家都兴奋起来,都涌出了前厅,人与人挤在一起,抬着脖子看着天,笑出了声。
面对苦难,集体失声。可当重见天日时,所有的人像孩子般又闹又笑。这是宫莲第一次看到人们因为高兴而失控纷乱的场面。
挤在人群中,细心的宫莲注意到:遥遥中,严叔走了过来,向严寨中的一位老者走去。严叔不知向他说了什么,老者的神情有些严肃,直到严叔说完离开,老者的脸色有些凝重,在欢喜的人群中,他的脸色,显得格外醒目。
而小燕子的母亲在人群中喊着小燕子的名字。
不知道为什么,宫莲的心,莫名地沉了下来。
容不得多想,她想急切找到小燕子,她和小燕子的母亲分头寻找——一个去严府外,一个在严府内。
去了赏花阁,无人。去了荷花池,无人……一遍遍的搜寻,一遍遍的失望,更有隐隐约约的担忧。
突然,灵光一现,她想到了一个地方。
她冲进大堂内,眼睛直直地盯着左侧的那口黑柜子,她的脑海掠过小燕子曾对她说过的一句话:“宫小姐,我们去躲猫猫好吗?……我看到过一口柜子,可以藏人的……”
她的心在发慌,但强装镇定,冲着黑柜子喊着:“出来吧,小燕子!”
无人回应。
她的声音有些颤抖,连着又喊了两声:“小燕子!小燕子!”
死寂一片。以前曾缠绕着她的恐惧感,又无声无息地出现了。
突然,她听到一个细微的脚步声,从她的身后传来。接着,一双手,伸向她……
她惊跳了起来,猛地转身。
对方也被她吓了一跳,严思汝睁大了眼睛,缩回欲拍她的手,吃惊问道:“你在这做什么?”
一看是他,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直接就走到黑柜子面前,她吸了一口气,然后,一把拉开了柜子。
里面没有人,也没有尸,什么都没有。
小燕子呢?
宫莲刚安定下来的心,又忐忑不安起来了。
小燕子到底去了哪里?
“你找什么?”严思汝在她身后问。
“找个小女孩,她……”宫莲边答边关上柜子门,正在快要合拢之前,她突然看到柜子里有一处细小的奇异的光芒,她愣了一下,终是没有将门关上,重新打开来,仔细一看,咿——哪里来的戒指?
宫莲拿出那粒掉在柜子里的戒指,将它拿到透过明瓦的阳光下去看,这是一颗镶嵌了宝石的金戒指,而那颗宝石特有意思,在阳光下,竟然像一只眼睛,一开一合的,像极了某种动物的眼睛。
宫莲的脸色更苍白了,她不知道自己捏着戒指的手正在渐渐颤抖。
“怎么了?”严思汝觉出了宫莲的异常,他走了过来,一看到宫莲手中的戒指,他的眉毛一挑,也吸了一口气道:“猫眼?”
他俩同时想到了严二爷责打小拂的理由……
“二叔的猫眼?”宫莲呆呆地说出口,一说出口,一股阴冷之气侵入她的骨髓。
不管这颗猫眼是怎么到这个黑柜子里来的,他们两个人同时都察觉出了事实的真相。
如果是小拂偷了猫眼,那么她必定会将猫眼藏在自己的物品中,而不是这里!
——小拂是被冤枉的!她从来也没有偷过戒指。
是大太太和严二爷在集体冤枉小拂。
宫莲看了严思汝一眼,她的眼睛内有大大的问号。而严思汝若有所思,却不发一言。
当问清楚宫莲来此的目的时,严思汝扯住宫莲的胳膊走到一边,低声说:“我们的计划有变!”
这个话,更是让宫莲悚然一惊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——”严思汝皱着眉头说,“二婶大概猜到了我们的心思。”
宫莲感到身子发冷,她嗫嚅着说:“怎么会呢?”
“她对我说,宫莲不能走。不管我留不留洋。”严思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在口气中尽量不表现出慌乱来,说道,“所以,我决定,先带着你跑。”
宫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,她怀疑地看着严思汝,冷冷道:“这是你施的计?”
严思汝苦笑了,他看着宫莲,苦涩地说道:“我以为,枯萎的情感,同枯萎的花朵一样,再也闻不到往日的馨香。而我竟然不知道,岂是如此而已,我竟然比臭狗屎都不如了?!”
宫莲的脸,发白了,她知道自己刚才所言,深深地伤及了他。
“对不起,我……”宫莲结结巴巴想要解释。
“不用解释了。”严思汝的眼睛却没有看她,他自顾自地说道,“你信也好,不信也罢,我已经偷偷托人去叫了马车,明天的子时,我会在大门外等你。”
说完话,他大步离去。
一霎那,缭乱的情绪紧紧攫住了她。
阳光已来,但不知为何,心内,比乌雨还黑。
一听说小燕子不见了,胭脂比宫莲还心急。
严寨的人不能到府里来,所以小燕子的妈妈只能求胭脂帮她寻找孩子。
到了晚上,四处寻找,仍未果。
“能拜托严府的人帮忙一起找孩子吗?”宫莲问胭脂,“凭我们两个人的力量,终是渺小。”
“不能!”胭脂斩钉截铁地说道,“在严府发生失踪案,是司空见惯的事情。怪小燕子的妈妈,没有保护好她。如果不出意外,小燕子,已经凶多吉少了。”胭脂顿了顿,说:“还有一个地方,我们没有去找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胭脂走出房间,宫莲跟着她走到走廊上,看胭脂的手指了指远方。
“荷花池!”
宫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她睁大了眼睛看着胭脂,轻声叫道:“你疯了吗?难道小燕子失足掉进荷花池?”
胭脂不答,嘴角露出一抹奇异的笑容。
“想知道所有的答案吗?今天晚上,我们一起去找。”
仿佛有苍黑的命运的翼向她们飞来,宫莲抬起头看胭脂,湖水的波光映在她的眼里,她像烟雾冲天的古城头上站立的将士,有决死的火星闪烁在眼睛内。
“这也是我想要找的答案。”胭脂说着,她回头看了看宫莲。
宫莲像一朵在风中苍白颤动的梨花。
“会有危险吗?”宫莲的直觉在告诉她。
“或许有。”胭脂点了点头,略带了一些鄙夷的态度,说:“如果你感到害怕,不去也不要紧,我自己一个人能找小燕子的。”
“不!”宫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坚定地说,“我要和你一起去找!不管前方有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