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夜幕降临,一片无声之时,她俩飘然而下,划着船,靠近荷花池上的那座假山。
坐在船上,有一缕扯不断却又道不明的不安,在波动中缓缓荡漾着。看似去寻找,却更像走近一个迷阵,或许永远不会有尽头。
视觉,是会迷惑人的。远远看,假山并不显得大,在整个荷花池内显得很为合理。可是越靠近假山,你越来越会觉得可怖——这座假山,何时竟然变得这么大?
这座矗立在黑暗中的假山,仿佛与世隔绝,只是如此寂静,寂静地等待着她们的上岸。
在假山上走了几步,眼前几乎无路了,只是一个狭小的洞。
宫莲叹了一口气,作好了空手而归的准备,不想胭脂仔细打量了一下洞口,竟然爬了进去,向四周努力看了一下,就转过头来,向宫莲兴奋地喊了一声:“进来!”
真是路回峰转,别有洞天。进了洞,宫莲这才发现她们的脚下,往下全是石阶。
这是精心构筑的阶梯。
一路下去,一路在惊叹——这就像是在一块大石头的腹内凿了一个空间出来,这样巨大的石头哪里能找得到,就算找得到,又如何搬运到这个荷花池内,成了这座假山?
她们有些兴奋,知道越往下走,就越是往水底在探。
曲径通幽,这样的奇思妙想,需要多少能工巧匠啊?!
果真,她们走到一扇门前,门上有些细细小小的缝隙,昏黄的灯光,丝丝缕缕,从缝隙中直射了出来。
胭脂和宫莲互看了一眼。接着,胭脂伸手,一把将门推开。
眼前出现的人,让她俩吓得几乎魂飞魄散。
竟然是玉儿!
一个已经死去的人,怎么会在这里出现?
宫莲全身的血液都冰住了,而胭脂也是,猛地哆嗦了一下。
“你是人,还是鬼?”胭脂的声音也有一些不自然。
玉儿也是被她俩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,接着,镇定下来,径直走到胭脂面前,一摸对方的脸,轻佻地说:“你的脸,比我的手还冷。”
胭脂冷眼看着她,冷冷道:“你不是被烧死了吗?”
“我怎么可能会被烧死。”玉儿嗤嗤笑着,说,“我不是好好的,在这里站着!”
“那翠妞人呢?”
“主子救了我一个。”
“主子?”
玉儿向宫莲走了过去,眼睛中带了几分威胁,轻笑了几声说道:“主子说,你实在是太坏了,竟然敢在俩兄弟之间左右摇摆,你迟早……”她死盯着宫莲,眼睛一眯,流露出浓浓的杀机。
宫莲转过头,不看她的眼。
胭脂打量了一下四周,有精致的木床,但最令人惊讶的是室内有大小不等的镜子,摆设在各个地方,除外还有各种各样的灯,珐琅灯、彩瓷灯、青花瓷质灯等等,把整个洞内照得光亮如昼。
其中有一块布帘,看去颇不自然,隔着布,仍是有丝丝诡异之气,渗出来。
胭脂转动了一下眼珠,大胆上前。
她口中一边说着:让你的主子现形!一边则扯下了那块布帘。
这不扯倒好,一扯,又是猛让她们一惊。
是严太太的尸身,整个身体僵硬地站立在布帘后面。
过了这么长时间,除了死人特有的僵硬,及灰白的脸色,她的脸几乎没有任何变化。
身后,有玉儿的笑声。
宫莲全身发冷,情不自禁尖叫了起来。
胭脂走了过来,捂住宫莲的嘴巴,煞白着脸,对宫莲说:“冷静些,宫小姐,别招来了……‘鬼’!”
宫莲在胭脂的手底下点着头,她知道自己若是无休止的尖叫下去,会有更让人崩溃的事情发生。
“你不是问翠妞人吗?”玉儿的声音听来有几分恐怖,她的眼神也是。
玉儿指指严太太,嘻嘻一笑,说:“都在她身上了。”
“主子将翠妞放进黑柜子里,泡在这荷花池内,任何一个年轻女人的身体,都是不老的良方。”
“难怪,死的都是年轻女人……”胭脂若有所思,她突然斜睨着玉儿,冷笑道,“你也是年轻女人啊,怎么没成良方?”
宫莲已经有些害怕这样的对话了,她不自觉地躲在胭脂的身后,脸如死灰。
“我?我是主子忠诚的仆人!怎能同你们这些人相提并论?”玉儿脸上流露出轻蔑的神情。
胭脂看了看严太太的尸身:“没想到,一具尸身,还能保存得这么好……”
玉儿得意的一笑,“那当然,每天晚上我都要将酒放在厨房里,烧火的刘妈是贪杯之人,每天几乎都能喝得酩酊大醉,主子趁刘妈醉死了,就将翠妞身上的肉,取一点来,跑到厨房,用他的长生不老药方,与翠妞的肉一起煮,煮啊煮,煮烂了,煮化了,将这最后的浓汤,一遍又一遍地涂在太太身上……”
宫莲几乎已经快听不下去了,她强压住胃里的翻江倒海,大口大口地喘息着。
“你们怎么敢做这样的事情?”宫莲浑身战栗了,结巴着说,“你说的主子,是不是袭击过我的蒙面的女鬼?”
“女鬼?”玉儿面露不解,不久她便释怀了,她笑了,说:“哈!没想到你这么聪明,马上联想到了。”
“看来,严寨中所言的都是真的——严府中,的确住了一只吃人的鬼!”胭脂冷笑道。
“哈哈哈……“玉儿大笑起来。
胭脂冷冷地瞅着她,森森说道:“别太张狂,你若被这鬼吃了,做鬼都冤枉。”
“我想知道,到底是谁杀了二叔?”宫莲的勇气不知从何而来。
玉儿看着她,像是猎杀者看着猎物,她得意地说:“是我!”
胭脂皱了皱眉头,紧接着问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该死!主子早就恨他敢染指自己的长嫂,但因为他的身份……让主子始终心存善念,下不了手。那晚,所有人都回去之时,趁这时间的空挡,我去取了你枕头下的匕首,赶了回去。天助我也,整个灵堂一片漆黑,正好下手。只可惜,所有的人,还是相信了你。”玉儿说到此时,咬牙切齿,面目竟有些狰狞。
“你还是没有说明白为什么杀二叔?”宫莲镇定了下来,她看着她,问道,“凭区区一把刀,就定一个人的罪?所有人不会那么弱智。玉儿,你想嫁祸给我,是因为汉真?”
一听这个名字,玉儿的身体一颤,像是这个名字像一块发烫的铁,能烙了她的心似的。
“汉真!你瞧你,能叫他汉真!而我,永远只能是他的丫头,永远只能喊他二少爷!我恨二老爷,他是个衣冠禽兽。他原本答应我的,若是二少爷娶了亲,会帮我,指定给二少爷做妾的。可是他这个骗子,他骗到了我的身子,就翻脸不认人。还说,他的女人怎么能成为他儿子的妾?!我永远只能是他的,永远不能再跟他人……他骗了我,骗得好苦!我好傻,怎么就卷入他给我设的套!”玉儿歇斯底里地哭喊道。
“那是因为你,为了达到目的,过于不择手段。”胭脂毫不留情地说道,“自己种的恶果,自己尝!”
“呵呵,你以为我是你们吗,就这么甘心被命运捉弄?”玉儿的眼泪挂在一抹阴森的笑容上,“我杀他,那也是天让我这么做的。只是可惜,那晚主子本来也可以得手的……”玉儿看着宫莲,宫莲的头皮一阵发麻,她想到了那晚在月光下,在她的身后,一只拉长的手的影子。
“那,你们为什么搬了严太太来?”
“严太太,是主子的最爱!”玉儿说这句话,倒是有些虔诚,“为了她,主子什么都忍了。”
最爱?——这个女鬼?
什么都忍了——包括严太太和严二爷的私情?
胭脂和玉儿听得是一头雾水。
“你怎么敢告诉我们这么多?”胭脂问。
“呵呵……”玉儿冷冷笑道,“你们以为,你们还能离开这里吗?”
玉儿的眼睛,直直看着胭脂和宫莲的身后,胭脂和宫莲的头皮一炸,迅速向身后一看。
不知何时,一个穿着宽大白袍的人悄无声息地出现,她的头上蒙着一只麻袋,麻袋下一头黑色的长发,披在她白色的袍子上。
“主子!”玉儿上前称呼了一声。
那“鬼”并不吱声,只是上前,走到宫莲和胭脂的面前,细细地看着她俩的脸,宫莲不敢瞪着那两个黑窟窿,神经已经绷到了极点。
可,只见这女鬼,伸出手,向她的脸摸去。
宫莲吓得闭紧了双眼,正在此时,胭脂却迅速地伸出手来,拿掉了女鬼头上的麻袋。
只听得胭脂在大喝一声:“少装神弄鬼,现出形来!”宫莲本能地抬头看去,这一看,把她看愣了。
这不是女鬼,虽然形体苗条似女人,但他的脸,的的确确是男人的脸,一张妖娆年轻的男人的脸。
这张脸,颇有几分面熟!
胭脂也愣在那里,看来是相同的感觉。
面前的这个男人,五官颇为精致,唇是鲜红色的,像涂抹了胭脂似的,可皮肤是没有什么血色的,一看,就知道是长期幽居在黑暗中造成的结果,脸颊也瘦得陷了下去,但皮肤光滑,比女人还细腻,只是可惜了右脸上,有一道清晰可辨的伤疤!
伤疤?!
突然,嗤啦啦,像是通了电流似的,宫莲的脑子中迅速转动了起来,所有的前尘往事、疑惑谜题都归结到了一个物件……不,是一个画像……她想起来了,她想到了大堂上的画像,画了各位祖宗的图像,最中间的那张——那位尽显雄风的武将,他和眼前的这个男人一样,都在右脸颊上,有道一模一样的伤疤。
除了气质已经截然相反,除了粗犷与阳刚已经不再,还除了彼壮实,此瘦弱的差别,其余的,就是活脱脱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
不!
——眼前的这个男人,就是画像上的那位武将,汉真口中所说的“解甲归田的祖宗”!
老天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
如果没有搞错的话,那位祖宗,少说也已经有几百个年头了,他,怎么还能存活在世?
他微笑了,竟然带了几分女性的妩媚。他看着宫莲的脸,和胭脂的脸,轻轻的,几近带着温柔的语调说道:“天下最好的两副方子,出现在我的眼前。”
这个声音尖尖细细,带着无限的妖娆。
若是不想他话里的意思,她们或许会觉得这是天底下最温柔的声音,但他语句中的内容,却生生让她们打了个寒颤。
“正好,有个新生儿,需要你们中的一个!”他又说道,他的眼神柔柔地扫视了一下她俩的全身,顿时,两人的皮肤上几乎都有了毛骨悚然、鸡皮疙瘩的感觉。
此时,仍是胭脂最有定力,她上前一步问:“小燕子人呢?”
“呵呵,胭脂!”他笑了说,“你颇有几分胆色,真不愧是我严家之后,只是可惜了,你是庶出,不是嫡女!庶出,就是另枝旁脉,血统不纯!”
胭脂,是严家之后?
宫莲顿时愣住了,她茫然地看着胭脂。
“当年,我要向你母亲下手,可惜她怀了你,思汝的父亲让她上演了一出苦肉计,装疯逃出了严府。不过,思汝的父亲,命不长,保不了你们母女!我奇怪你了,你怎么还敢来?难道你母亲没有告诉你,这里的门,是不该跨进来的吗?我更奇怪的是,你竟然还为了一个小孩子,跑到我这里来。我真想看看,你的胆子到底还有多大?”
“我知道,我来到这里,会有怎么样的后果!”胭脂凄然一笑,“只是我和我娘,欠人太多,所以只好拿自己的命,来报!”
“哦?”他一挑眉毛,饶有意味地看着胭脂。
“我们得严寨的人太多恩惠,他们一个个送自己的女儿到这里,却从来没有逼我的娘送我出来。也多亏了五年前,严寨的人敢起来反抗你们,再不向你们送自己的女儿进府做丫头来。直到今天,他们还在照顾着我娘。我娘并非是装疯,而是半清醒半疯癫,我能活到今天,本已是奇迹。”
“他们现在已经后悔了,天,已经给了他们答案!”他优雅地摊开了双手。
“我娘早就预料会有这一天,她在清醒之时,就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告诉了我,她说这里有个鬼,吃人的鬼。送严府的女孩儿家,没一个活着出来的,总不是莫名其妙的失踪,就是突然暴死。她说,严寨迟早会遇天祸,在天祸来临之前,我们必须把自己送来,向严府的人求个情,求在天祸来临时,能让严寨的人有安身之处。我娘什么都猜对了,可惜她还是猜错了一件事!”
“什么事情?”
“吃人的,不是鬼,而是我们的祖宗——我们这位自古以来被认为是开辟了桃花源、给了从战场上捡了命回来的士兵的老祖宗!原来,这里根本不是桃花源,而是人间地狱!你给了他们安身之处,却要他们的命!”